文 蒋集政

春风又绿江南岸，春雨绵绵无尽时。有人说，没有嫩嫩的新绿就不是春天，没有霏霏的春雨就不是长沙的春天。3月的一个周末，连绵春雨初停，天空转为青蓝，爱人提议铜官行。虽然到访铜官已不知凡几，但离上次铜官行已有一段时间，而且似乎没有在春天里漫游铜官，于是欣然前往。

驾车沿湘江大道景观道前行至长沙铜官窑博物馆入口处，博物馆东面山巅上一座宝塔非常惹人注目。爱人问那是什么塔？多次到访铜官，竟然没有登临此塔，于是驱车前往。车至塔下，才知名为觉华塔。

觉华塔共五层，塔身采用传统木构，斗拱层叠，通高37.2米。据传，古时湘江宝塔洲上建有一座宝塔，用做航标，因常遭水淹，后迁至觉华山上。古来素有“宝塔镇河妖”之意，故在湘江之畔建此宝塔，以安人心。

觉华塔底层大门上“觉华塔”三字为已故原湖南省委书记熊清泉所题，有门联“百尺摩霄八景潇湘开卷轴，千秋名镇一窑釉彩耀瀛寰”。大门是开着的，与爱人拾阶而上，登上顶层，可360°环视湘江与江岸景观。雨后初霁，湘江上烟雾弥漫，但铜官窑遗址公园的窑火遗迹与铜官窑古镇的黛瓦青墙尽收眼底，古镇围墙外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很是显眼。

爱人对油菜花似乎情有独钟，每年油菜花开时节，总是寻找机会四处观赏油菜花。乘车直扑油菜花田。来得近前，以青墙黛瓦的古建筑群为背景，特别是古建筑群外的青砖围墙极似古代城墙，颇有唐风遗韵，喜爱拍照的爱人顿觉特别出片，纷纷按下手机拍照。只是爱人还是倍感遗憾，因为油菜花田被铁丝网围住了，不能深入其间嗅花香。

好在爱人的这份遗憾在铜官窑现代农业公园得到了弥补。

穿过现代农业公园拱形“稻花香”大门，此时没有稻花香，却嗅到了油菜花香。现代农业公园入口处有“稻虾香生态农庄”制作的“油菜花开了”的宣传牌，“油菜花开了”的宣传语之下，左面有“铜心迎客 官迎天下/春光恰好 稻虾香”、右面有“一窑越千年 铜官欢迎您/春天有约 铜官相见”的宣传语。“油菜花开了”宣传牌旁还有一块“女神驾到”的宣传牌，上书“快乐长沙 陶醉铜官”“做一个内外都发光的女神”“世界因你而美丽”等宣传语。突然想起潇湘北路上大泽湖海归小镇地下隧道上方有“望见美好 城就未来”的宣传语，觉得望城区的宣传语蛮有“文味”的。

正想揶揄爱人“女神驾到”，爱人却已激动扑进了油菜花田。现代农业公园的这片油菜花田规模自然比铜官窑古镇外那片油菜花田大得多，或许是田土更为肥沃的原因，油菜苗更为壮实，油菜花也更为壮硕。此时天空更加清丽明朗了些，虽然太阳依然没有露出笑脸，但清丽的日光映照在油菜花上，油菜花也仿佛明亮灿烂了许多……

铜官是中国五大陶瓷发源地之一。相传，舜帝是第一个发明制陶的人，明代大学士李廷机所著《鉴略妥注》载：“舜陶于河滨，而器不苦窳。”意为舜率领先民制陶于湘江沿岸。以至后来铜官民俗，尊舜帝为制陶祖师。铜官老街有一家主营陶器的李家门店，就取名“舜子屋”，就是为纪念舜帝发明制陶。

铜官老街与铜官窑同期兴盛，形成于唐代中期，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是唐代陶瓷贸易的重要发源地，见证了千年陶瓷文化的兴衰。不由想起1200多年前的唐朝大历四年（769年），也是在春天，诗人杜甫来到湖湘大地，沿湘江自岳州（岳阳）进发潭州（长沙）途中，在铜官渚避风，正好看到铜官窑烧瓷的壮观情景，以为是春耕烧山，在《铜官渚守风》中发出“不夜楚帆落，避风湘渚间。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烧山”的感叹。铜官人为纪念杜甫，特在铜官老街上修建了守风亭遗址。

距守风亭遗址不远，便是“中共湖南省委旧址”。1930年10月中旬，为逃避敌人搜捕，中共湖南省委机关秘密转移至铜官正街黄兰田家，并开设米铺作掩护。20世纪30年代，中共湖南省委、中共湖南省工委、中共湘江特委、中共湖南特委先后在铜官驻留开展革命工作，旧址能设有《红色陶城的革命记忆》主题展览，展现了这段波澜壮阔的革命斗争史。

“中共湖南省委旧址”大门两旁挂着“莫说散沙不能成大器，须知泥土可以变黄金”的对联。2024年，我调研铜官老街的夏国安艺术博物馆时，在馆内由东山寺戏台改建的“薪火耀彤关——东山寺与铜官工人运动历史展览”中曾经见过这副对联。1923年3月，郭亮在东山寺成立铜官陶业工会，中共湘区委员会派夏曦、易礼容等到会祝贺，并赠送了这副对联。

而创立中共湘江特委的袁仲贤就是铜官人，于1904年春天出生在一个小陶业主家庭。192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先后参加北伐战争、南昌起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任驻印度首任大使，1955年兼任驻尼泊尔大使，被誉为将军大使。1956年任外交部副部长，1957年春天（2月）因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年仅53岁。

不由想起前往袁仲贤故居途中经过的“思源坪”，坪内建有一座凉亭，亭旁有一口古井，井旁有“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宣传碑，告诉人们：铜官这片红色热土，涌现了郭亮、文淑益、袁仲贤、谭希林、李灿英、杨汉章、谢介眉等一批革命英雄，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为中华民族的革命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铸就了铜官的红色基因和传奇故事。

铜官老街上，最多的物品自然是陶器制品了。许多陶器店大概为了让顾客看得更真切些，将陶器制品摆放到了店外的麻石地面上，琳琅满目，眼花缭乱，令人禁不住驻足观看，进店观赏。

老街的陶器店铺中，“泥人刘”陶器铺是光顾最多的店铺之一。“泥人刘”创始人刘子振（1906—1992年），湖南省首届工艺美术大师，擅长以泥塑造民间神话人物，人称“泥人刘”。“泥人刘”现已传承至第四代，倡导“以器载道，以匠立世，以艺弘德”，“泥人刘工作室”成为长沙窑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示范基地和长沙市10家文艺名家工作室之一。

我辈俗人，可以偶尔附庸风雅，但最终还是不能脱俗。看着老街上除了主营陶器的店铺，还有许多饭店酒肆、特色美食，就禁不住放慢脚步。

这些店铺中，最有时代感的当属“长沙县铜官饭店”了，红砖筑砌的两层楼建筑，大门两旁分别是白色粉底的“毛主席语录”：“向雷锋同志学习”“四海翻腾云水怒 五洲震荡风雷激”。不过，“铜官饭店”如今已不是饭店，改成“楚风陶社”了。

我和爱人被一家顾客盈门的特色小吃店吸引，小店门口墙壁上张贴着的美食照片就让人味蕾大开。与爱人驻足价目表前，看着五花八门的各种小吃，竟不知吃点什么为好，踟蹰许久，爱人点了一份猪油拌粉、一份白粒圆、一份葱油煎饼后，问我还要点什么。

向以吃肉、喝酒、吹牛皮当作“人生快意三件事”的我，当然希望“美食配美酒”了，但小店只有“小钵子甜酒”，于是想就将就一点吧，便点来尝尝。少喝甜酒的我，本没有对这“小钵子甜酒”抱有多少期待，没想到甜酒入口，顿觉甜糯沁凉润入心田。

忽然想起铜官窑博物馆的展品中，那只题有“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的陶壶来。心想着，当年那“春人”饮的“春酒”，不知是不是这“小钵子甜酒”？又一想，既然是用壶装的春酒，至少也应该是米烧酒吧？便臆想着，在这春风和煦、万物复苏的春天里，一位诗人在春池水满、杨柳依依的池塘边，手提酒壶，悠悠漫步，一边品着美酒，一边听着鸟鸣，那该是怎样的悠闲、怎样的惬意！

不过，我似乎更喜欢铜官窑博物馆展品中分别题有“春酒无深巷”“陈家美春酒”字样的盛酒壶，还有分别题有“美酒”“不交”字样的陶碗。“春酒不怕巷子深”，还是“陈家美春酒”，当然值得骄傲和自豪了！“美酒”，自然得大碗喝了，不大碗喝酒就“不交”，不成其为朋友！试想，在这美好的春日，几位好友相约，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直喝得酩酊大醉、一醉方休，那是怎样的奔放、怎样的豪情……

“轰隆隆——”忽闻一声惊雷响，眼望店外，只见天空又细细密密飘起绵绵春雨来，铜官老街便掩映在如烟如雾的雨幕里……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